我在全球最好的建筑乌托邦,学习如何用蘑菇拯救世界

先驱者 / 留学生口述
本文共计 3067 字

撰文 / 李雅雯

编辑 / 灯塔学院编辑pengqigang@alighthouse.org

蒋涵可

伦敦大学学院 巴特莱建筑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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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设计硕士

来英国之前,我对于硕士学习还是抱着一种功利主义的态度,我期待去学习一些对于今后找工作“有用”的技能。然而,巴院的学习让我有了新的认识

  初到巴院的时候,我认为这里是一个很酷的地方:我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在干着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有人在用缝纫机,有人在研究交互机器人,有人在做石灰雕塑,有人在弄陶土,还有些人在编线,俨然一个巨大的手工作坊

这让我感到新奇有趣,也使我心生疑虑:这都和建筑有什么关系

  一年之后我从巴院毕业,才后知后觉巴院的伟大。

它是一个真正的想象力工厂。如果读建筑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即学即用,那么巴院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是如果你足够有勇气,想象力漫无边际,它就能成为你的高山,你可以依附攀爬的基架,时刻提醒着你,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伦敦大学学院 巴特莱建筑学院

  最初学习建筑的原因听来可笑,少女时期的男神吴彦祖是俄勒冈大学最强的系建筑系毕业的,当时以为学建筑的男生都是吴彦祖。

在国内读本科,学习建筑的时候我们被教导的是,做一个东西,看别人怎么做,然后大量模仿。所以在一边学习绘画的同时,我们还学了大量建筑学理论,比如城市规划理论,建筑史,知识面涵盖了经济,社会,发展等宏观领域。

从大一到大五我们完成了从建筑单体,到小区,到城市片区最后是整个城市的设计。 虽然设计过程随着区域扩大趋于复杂,但是本质的东西没有变化,完成起来得心应手。

  巴院的学习理念恰恰相反

做一个东西,你如果发现别人这样做了,就坚决不要去重复这条路。对于创新的严苛要求以至于刚入学的第一个学期,我就因为不够自信外加身体原因想过放弃。

我找到仅仅相识不到一个月的导师克劳迪娅 (Claudia Pasquero),沟通转专业的事宜。“我觉得自己不够优秀,身体也不好,我想我也许不能够很好地处理分配下来的任务。”克劳迪娅回复我,“不要给自己下结论,只有我们才可以评判你。

因为这一句话,我挺过了一年的压力。毕业酒会上,我故作轻松地和克劳迪娅聊起我们的第一次谈话。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告诉我说,“现在我也不能再评判你了,只有你可以决定你自己是谁。

  我一直以为像克劳迪娅这样自信,目标明确的人应该是出生于艺术世家,从小就受到建筑氛围的浸染:她同时在多所大学任教,是多个建筑界顶尖项目的核心带头人,并且还育有一双子女。

直到很久后,才知道克劳迪娅来自于一个意大利南部的小山村。她的母亲是一个裁缝,像大多数母亲一样,希望克劳迪娅能够学习一个有前途的专业。她考入了图灵大学,选择工程系,并且顺利荣誉毕业。毕业的时候,她不想再悖于自己的内心,毅然转向艺术,后来克劳迪娅去到了建筑联盟学院读了研究生,多年后才与父母和解。

克劳迪娅是我修读的城市设计项目里最敬业的导师。她是当之无愧的团控,一周三次导师 tutorial 是基本配置,非常时期,说不定要天天见面。吹毛求疵和疯狂催促进度能直接锻炼你的抗压能力。不过在克劳迪娅魔爪下的高压生活当然不是全无好处,最后你一定会做出令人满意的作品。

  学期开始的时候,导师们分给了我们十多个看起来稀奇古怪的课题挑选。虽然我的专业是城市设计,但是我所在的小组总体研究方向是基于城市形态学实验:试图通过多学科领域的结合来看待城市问题。

整个研究涵盖了生物学,计算机处理以及程式设计,探索自然界和城市生活的模糊边界,生物和城市便具有了某种共性,通过“生物实验”的方式来探究形态发生,找出相应逻辑,再把它介入到程式设计之中。

  我所在的研究小组,是  Myco - binder 组,研究的是蘑菇菌丝(mycelium)。

当时我们还没有开始研究菌丝 —— 蘑菇的根,而是在水藻以及其他杆菌之间纠缠。我们的研究是一个新的方向 — 通过对菌丝的生长形态进行研究,探索不同生存环境下菌丝的生长特性,总结出菌丝蔓延在材料上的逻辑进行模拟。

吊诡的是,老师在给我们定题时,心里没有预判,而是和我们一起,走一步算一步,当我们取得了进展时,老师也会受到启发。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不懂,这是你的项目,问你自己

一年的努力,很有可能做到最后也只验证了一个项目的失败,很有可能我们所做的,只是告诉大家此路不通。但当时的我,除了怀着忐忑的心情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人手把手教我们如何养菌丝。我读了大量农业学,生物学,计算机以及算法类的论文,了解了蘑菇砖,蘑菇板凳,宜家的环保蘑菇包装,懂得了“蘑菇是如何拯救世界的”(Mycelium Running: How Mushrooms Can Help Savethe World)

在实际操作方面,从湿度,水量到光照,每个细节都需要把关。一个建筑生干着农活,而 Bio-fiber 组的同学还在养蚕:他们需要通过对蚕吐丝特点的研究,总结出一套逻辑,并将这个逻辑运用算法来进行模拟,心态难免失衡。我不禁和同组的同学抱怨,我们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培养的菌丝

同学犀利的回复给了我当头一击,“有些东西你不理解,不代表没有意义,很有可能只是因为你浅薄。”反思自己来巴院学建筑的初衷,只是奔着它的名气,全然没有提前了解过这里的学习模式。对比身边的外国同学,在来之前就调查过,很明确这是他们想要的,所以也就更加投入,不计得失。

除了钻研论文,养育菌丝外,每天还会有持续大半天的 tutorial,我们需要汇报项目进度,案例分析,实验进展,tutorial 之余的时间用来做模型,做实验,画图。老师也给每个小组安排了和各自项目非常相关的课程学习。

我们小组的课程是机械臂,Arduino,ESA Map,参数化软件辅导等,没有类似于本科时学的宏大理论。

我需要做木工,炭铁,刨土,捣石灰,配水泥,自学从入门到精通,很可能只给到两三天时间,而且是除掉 tutorial、实验、画图剩下的时间,老师们不会因为这而放低要求。

我的菌丝材料建构

有一次,我们组去爱沙尼亚首都塔林的实地调查,我们到了一片原始森林,天色已暗,面前是一滩沼泽地,惊险又神秘。这个时候黑压压的一群野鸭一齐往前飞,打破了好不容易的静谧,却只有一只在向后倒退。

我觉得挺荒唐的,和克劳迪娅开玩笑,“你看,这只野鸭子好特立独行!”

克劳迪娅却反倒认真起来,说,“Coco,你可以像这只鸭子一样,朝一个和大家不同的方向飞。”从来没有当众夸过学生但批评却不留情的克劳迪娅在那时给了我最好的褒奖,也让我开始理解,每个人的选择没有高低对错,最重要的是我要认可,并且坚持自己的可能性。  

而这,也是我们做建筑项目最根本的出发点。

我们的研究目标,不是为了提供一个标准答案,只是探讨一种可能性 在菌丝的养成中,我们发现了它的生长逻辑是智能的,是一个不受束缚的生长网络。如果能够持续补给养料,它能够长生不老,一直按照自身逻辑生长下去。

但是如果把菌丝接种在不同的成长底物上,比如树叶,麻绳,化学纤维,咖啡渣或者麦穗,虽然菌丝的生长逻辑保持不变,但是它的生长形态又会改变

在城市层面,利用菌丝的生长逻辑,可以在场地中找寻出用于建造结构的位置,达到改善甚至影响当地城市的目的。

在人类设计语言单一,急于把自然和人工特质区分开的时代,菌丝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在用固有逻辑看待世界的同时,又根据不同的环境提出不同的应急反应。

菌丝逻辑应用在城市尺度上的物质流动网络

菌丝这一材料,也成为了连接生物圈和城市圈的粘合剂。虽然未来的运用性还是未知,虽然巴院很多的设计想法都非常理想化,可是理想化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现在只想为这个神奇的存在本身而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