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斯基摩人的教育:在北极圈,学习关于雪的词汇

新家长革命 / 海外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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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Lauren Markham 这篇故事的原文来自 Orion Magazine, 作者 Lauren Markham,本文由灯塔学院记者 朱捷 首次进行了中文编译,独家发表于灯塔学院

编辑 / 灯塔学院编辑pengqigang@alighthouse.org

在我们这些生活在北极圈以南的人对阿拉斯加仅有的了解中,有一条是:爱斯基摩人(又称因纽特人)有非常多关于雪的词汇。  

而在位于楚克其海边缘阿拉斯加巴罗市里的一个温暖的教室里,19 个五年级的学生们正全神贯注地在活页本上抄写新单词:因纽特语中关于雪的单词。

“Quanatag”,老师在教室前的黑板上写下这个单词,然后学生们再一同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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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老师说,“Quanatag 的意思是冰或雪悬垂着。”

接着,她又在黑板上写下 “Apua”,这个词的意思是地上的雪。

课程还在继续,他们还学习了 Nutagaq,Siliiq 等新词。  

这是 Ipalook 小学开设的三门因纽特语教学中的一门,因纽特语是当地土著的语言。对于包括 Ipalook 在内的北坡自治市镇学区的学生们来说,因纽特语是从幼儿园到 12 年级所有孩子们的必修课。即使那些占四分之一人口的非因纽特语为母语的学生也需要学习这门课,因为这是他们家乡的语言。  

可由于历史原因和现代生活的压力,这门语言就像那些常年围绕在这里的浮冰一样,正面临着几近消失的危险。

“Pukak”,老师写到,并解释称这是粒状雪,也是最好的可以化成饮用水的雪花。

“Salumaniaq”,老师又在下面写到。

有一个学生已经知道这个词,并大声答道:“净化水。”

这门词汇课是为接下来的一个名为《冬季饮用水来源》的五周课程所准备的。

在这门课上,学生们将会学习自然变化、雪花的科学组成、如何像他们的祖先和他们家人做的那样把它们转化为安全饮用水,脱水的影响、生命体组成和他们与水的关系等等。

这个单元是因纽特人学习大纲中的一个重要部分。2010 年,北坡自治市开始了新的教育改革,并希望在当代标准化的公立教育中加入本地的传统文化、技能和知识。就像所有这些学习大纲中的其他课程一样,《冬季饮用水来源》这门课程并不仅仅是基于科学发现,也同样来源于北极的故事和学生们的生活经验。

虽然这些孩子的生活中已经有当代的科技,可是他们的生活也还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包括北美驯鹿、鸭子、北极狐、海象和弓头鲸在内的捕鱼和打猎。 有时候,他们在课程上学到的是可能已经了解过的知识,但是课程能让他们的实际经验和科学理论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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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tchiyuiliaq”,老师继续在黑板上写道,“这是防水的意思。”

“就像我现在穿着的这个外套!”一个小男孩答道。即使非常热,这个男孩依旧为了消防演练而拉好了拉链。他同学的外套则挂在门旁边的挂钩上,这些来自 AC 中心的外套就挂在传统的狐狸毛和海豹皮制成的大衣旁。

在几周之后,这些孩子们将穿着他们的防水大衣出行,在变薄的冰层中钻孔。他们会收集雪用来观察,测量其成分,学习其不同的名字和用途。

这些制定因纽特教育大纲的教育者们相信,在这个单元的最后,学生们将可以更好地了解周围的世界并且用母语和英语两种语言来命名这个世界。这更倾向于是一种混合教育:既有当代生活的内容,也有传统而古老的传统知识。

阿拉斯加北坡市镇包含 8 个因纽特村并有 8 - 9 千平方英里的占地面积,村庄尚未通路。而巴罗在大陆的边缘,有着 4373 人口,并且是目前在北坡市镇中最大的城镇。可尽管北坡有八千人的土著居民,他们之中只有 998 人,也就是大约 12% 的人可以说流利的因纽特语。

这门语言在国家教育的影响下,正在逐渐消失。

在 19 世纪末期,阿拉斯加的教育总代理对美国国会报告称:这些土著的阿拉斯加“野蛮人”需要远离他们的家乡生活并且学习圣经和世俗。于是在那段时间,以及在这之后的很多年,美国政府和传教士们为这些土著孩子开设了强制性寄宿制的学校。这些学校远离学生家庭,而这里的孩子们常常会被强制带走。家长们则会因为拒绝把自己的孩子送走而面临被监禁的可能。

他们在这所寄宿制学校的课程以欧洲为中心:这些课程与学生的生活几乎完全无关,并且全部由英文授课。那些说自己母语的孩子们则会被殴打,罚站,面壁,抱成摞的百科全书直到手臂酸痛。而这样的教育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我们被教育以自己的出身为耻。”玛沙(Martha Stackhouse),一个年长的因纽特人在回忆自己的学习生活时说。

“这也就难怪当许多北坡家长们听到正统教育时会持怀疑态度了,毕竟几代人都曾在这样的教育中失败或努力逃走。可是上学又是法律所规定的。”因纽特教育中心主任哈柴克(Jana Pausauraq Harcharek)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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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柴克(Harcharek)今年五十多岁,留着黑色长发,是一个研究教育平等的干练女教育家。她喜欢强调“教育”和“教学”的不同。在 2015 年她发表的文章《Journal of American Indian Education》中,她写到:“在北坡,教学是一个非常冷漠的概念。”

哈柴克 解释道,在逐步丢失自己语言的同时,这些因纽特人也在丢失他们对自己家乡的了解,对文化历史和他们祖先的了解,于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逐渐丢失了对自己的了解。  

哈柴克还记得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因为其因纽特人的身份而被人诋毁和笑话。 这既包括大的诋毁(他们在课上讲述欧洲人“探索”阿拉斯加的历史)也包括小的欺负(她小学时被要求画苹果树,因为其他学生和老师知道她从未在自己家乡见过这种树)。

因此,也尽管如此,她决心成为一个教育家,为了去探索她心中更好的教育:把政府所要求的由政府信任的老师带领着学生们一起强制聚在一起学习的“教学”和从生活,家人,群体,故事中学习的“教育”结合在一起。

“可没有人有资格告诉我们这样是对的还是错的,因为只有我们因纽特人最了解我们自己。”就像所有成功的创新项目一样,她和她的团队在提案上以一个问题开头:“一个成功的 18 岁因纽皮亚特学生应该是什么样的?”


哈柴克认为北坡的课程既包含了未来也包含过去,这是一个将两者衔接的学问。就比如说在狩猎之后,学生们会详细分析为什么视网膜可以看到带光的图像,会根据动物的脂肪来学习密度,会在几何学课上做传统雪橇,会在生物课上解剖鲨鱼,在营养科学课上学习烹饪因纽特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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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到北坡最小的城市艾特跨萨克,这个十座小飞机穿越厚重的雾气飞向这个极地城市。从窗户向外望,我看到了永冻层上咀嚼着的驯鹿,它们完全不害怕飞来的这个庞然大物和在下面等待着我们的人们。

艾特跨萨克,这里是近 300 个居民的家乡,他们中有 95% 都是因纽特人。

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一所学校,米德河学校(Meade River School),里面有包含幼儿园到 12 年级课程的 78 个学生。同时作为城市里的最大建筑,这里也是城市的社区中心,在校园里,人们会举办像篮球比赛,婚礼等活动。本周五,他们将在这里为一位突然离世的年轻女性举行一场葬礼。学校的老师们会负责为他们封锁学校以让她的亲朋可以哀悼。

“作为 因纽特人,我们是自然研究员。”米德河学校校长也是北坡唯一的一个因纽特校长艾米丽(Emily Rosebery)说。“同时,我们也是自然科学家。”艾米丽的教育理念不是简单地鼓励孩子们去学习,而且要他们验证自己所学的知识。作为一个科学老师,她鼓励孩子们关注那些真正让他们感兴趣的事情。

她回忆有一个孩子因为家人需要打猎几周而错过了学校里大的研究项目,并因此会有挂科的风险。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她和这个孩子一起设计了一个可以让他在狩猎时完成的项目。

这是一个我自己也觉得十分有意思的问题。“驯鹿在冬天吃什么呢?”这个学生自己提供了一个假说,然后等到他和他的家人杀掉驯鹿后,他就会刨开驯鹿的胃来验证自己的想法。果然,正如他设想的一样,这个动物的胃里充满了在永冻土上生长的地衣。

因纽特文化 的学习框架让所有学生都能参与到这些实践项目中。“我们这些老师会以非常谨慎的态度对待他们的教育。我们要让自己的学生们能在这里有一些积极经历。”也让这些孩子在学习中更好的认清自己。

一个周日下午,我开车带着亚伯·霍普森·苏夫卢( Abel Hopson-Suvlu)在巴罗附近逛。他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因纽特人,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

十三岁时,他去了政府承办的寄宿制学校,然后在华盛顿和安克雷奇从政了几年,最近才回来。他家似乎和政治有很大的渊源,他的祖父是北坡的第一个因纽特市长。

生活在北坡之外的日子对于他来说是非常重要而珍贵的人生经历,但是现在,他想把自己在外面世界学习到的带回家乡。在华盛顿,他曾经在参议院实习。

而回到家乡,他在当地医院和北坡土著协会做着沟通工作并且是民主会议的筹办人,在这个会议上居民们将通过站在房子的两边为他们喜欢的候选人投票。未来,他希望有一天能为市议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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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普森·苏夫卢已经不会说太多因纽皮亚特语,但是他可以听得懂。他在参议院工作,但是同时也可以做一个捕鲸人。 他相信这个在他那个年代还尚未存在的因纽特学习框架将会让这里的孩子们更加了解自己的家乡和自己的文化。同时,如果有一天他们想出去看看,也能有所准备。

他告诉我他很开心能带我参观这里,而更令他开心的是我正在写一个关于他家乡的故事。他希望我在这里经历的不会是沮丧而困难的。作为我的导游,他能带我看到更多美好的事情。

我们一边开着车,他一边给我指这些景点:小学,中学,社招中心,他工作的医院 ,因纽特遗产中心。只需十五分钟的车程就可以到北坡引以为傲的 Utqiag Vik 学院,在这里你可以上到正规的大学课程并且得到相应的学位。

更接近城市的时候,霍普森向我展示了几周后船员将要捕猎的位置。他们会在远一点的营地等待,然后看着鲸游走。“今年的冰很薄”,他指的是陆地到海洋之间的这个冰冻的平台。

这层冰下面便是他们的隐藏赏金——猎人们可以在这里捕获鱼和海洋哺乳动物。在北坡,98.7% 的人们靠着自己捕来的食物生存,而超过 53% 的人一半的饮食都是这些食物。

当然了,即使在这里狩猎很容易,北坡依然是一个不利于生存的地方。

在 2010 年,约有四分之一的因纽特家庭跌落至联邦贫困线以下。这里失业率有 26.5%,就业不足 49.5%。在巴罗以外的地方,有三分之一的家庭没有足够的食物。而更糟糕的是,抑郁症和酒精中毒在这些土著社区非常猖獗。在巴罗以外的 88% 的村庄报告称,在过去,他们的社区经常遭受酒精或者毒品的危害。因此,巴罗禁止出售酒精。而在其他的村庄,单单拥有酒精就是犯罪。

这些年,不断融化的海冰让捕捉鲸鱼的风险加大了。同时,驯鹿的数量也正在减少,在过去的六年里,他们的数量减少了  50%。同样在消亡的还有这里古老的舞蹈和萨满教的习俗,当然,到现在,只有很少的一些人们还能记得它们。

每一个北坡人都曾听说过的位于阿拉斯加州西部的村庄 Kivalina,因为海平面上升而马上就要迁移。北坡,就和地球上的其他地方一样,在不断的变化。有一天,巴罗也不得不考虑要迁移,因为这里终会无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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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在阿巴拉契亚的贫困社区,巴尔的摩的移民,芝加哥的非裔美国人,还是新墨西哥州到阿拉斯加的少数裔民族,美国全国统一的教育制度对于那些在边缘地区的人们来说无疑是失败的。

自由和普遍教育似乎是用来证实美国民主的伟大平衡器。

但是这个体系却是由那些并不处于边缘地带的人们设定甚至为这些人服务的。即使是为了,或者假装为了消灭不平等而存在,这种教育模式依旧让不平等持续地发展下来。

因纽特学习框架就提出了一个对所有,任何地方的学校都迫切的问题:我们如何能建立我们自己的课程和我们自己的教育哲学来反应我们所在的社区呢?

当然,相关性教育也会带来风险。如果我们只教育这些来自农业社区的孩子们农业,只教育阿拉斯加的孩子们捕鲸和狩猎,只教育城市人在城市里生活的方式,那这个系统就会不公平地限制这些学生。


因纽特的老人们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们希望这里能将相关课程与普遍教育结合起来。这样,这些学生们不但能在家里茁壮成长,而且如果有一天他们想走出去去外面的世界,他们也有这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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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深知这个平衡的重要性。除去写作之外,我还在加利福尼亚的奥克兰联合学区做难民与移民者相关工作。当我看到我们的学生带着一身本领来到美国时,甚至都会觉得很羞愧。

这些孩子们知道如何种植食物,有人会多种语言,有人徒步或者乘火车旅行,有人在泰国森林里命名了一株植物并且深谙他们的用途,有人能照看老人与孩子们甚至婴儿,有人在学校在斋月时依旧辛苦读书或者一边上课一边在晚上做全职工作。 而他们每一个人到我们学校的时候都被教导成什么都不会,或者他们会的东西是无关而没必要的。

即使是在那些杰出的教育者的课上,我也见到过学生被迫去适应课程然后参加高风险评估测试的例子。在这个测试中,知识被减少是事实,它们被减少到仅仅是考试的选择题。

这个让学生们把自己在生活中学到的知识和学校里希望他们学到的知识分离的过程加深了不同种族和阶层间人与人的差距。而且这是一场豪赌。“我们都知道这个教育体系是失败的,但是它在不同地区有着不同比例的失败。”

根据 NAACPU 所说,如果照着这样的趋势进行下去,即使每一个黑人学生都会去学校接受教育,今天出生的三之一分黑人在未来也都将座监狱中度过。12% 的拉丁裔学生会从高中退学,而白人退学的学生只有 5%。以及只有 67% 的土著学生能够成功毕业,这也是在美国的任何族裔群体中毕业率最低的。“我们都认为孩子们来到学校时就像是一个空船,而他们大脑里所缺少的知识应该是由国家认证的教师来帮助他们填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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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响起,幼儿园的孩子们打开笔记本开始了他们一天的内容。今天他们的主题是职业,梅根(Meghan)老师鼓励他们写下他们以后想要做的职业。

“我想做消防员,”一个小男孩说,“我喜欢消防车。”他告诉我最近他的城镇里运来了一个新的消防车。

“从哪儿?”我问他。

“从很远的地方。”

几分钟之后,这些孩子们想到了飞行员,科学家,清洁工,在 AC 中心的员工,老师,消防员,等等。

“猎人!”一个孩子补充道。

梅根女士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并把猎人这个词写到了黑板上。

喇叭里放出了每天早上的双语公告,然后是每周的新词 miñuaqtuġvik(学校)。

“Miñuaqtuġvik,” 孩子们重复道。

我问这些孩子们,“为什么学习因纽特语很重要?”

一个学生回答:“因为可以和别人交流。”

另一个道:“这样我就可以教我妈妈。”

 “因为我是因纽特人,”一个女孩喊道。

这个叫做阿兰(Alani)的女孩今天迟到了,正在边脱外套边走到她的座位上来加入我们的讨论。“我们家只有我奶奶会说这门语言,所以我也要学它。“她给我看了她奶奶给她的圣诞节礼物,一个半颗心的挂饰。而她的奶奶带着另一个。

在几周之前,梅根女士组织了一场教育展示。其中的一个 6 岁的女生,阿鲁绮(Aag-Luaq) 带了了两只冻狐狸,而这两只几乎都是她完全靠自己的能力抓住的。

她把这两只狐狸带到课堂给她的朋友们分享,这些孩子们在教室后面,站成一排,抚摸着这些动物的皮毛。